功夫不精去哪都被人看不起:传统木船匠师董明山的职人精神

作者: 来源:企业宣传 时间:2020-01-09 21:16:41 浏览(682)

你也许听说过,台湾是世界排名前五的游艇王国。但不为大众所知的是,我们之所以在客製化游艇产业表现如此突出,重要的因素之一,是因为台湾有群造船技艺精湛的传统木工师傅。然而这种技艺却随着产业转型、社会价值的影响,正在消逝中。

董明山师傅住在高雄,是少数使用传统技艺的造船木工,今年快70岁了。2014年,他曾在没有任何船图测绘的辅助下,仅凭藉着一张1954年的旧照片,协助中山大学「边缘社区认同再造」计画中的「木船实验工作营」,一同执行复刻舢舨船的任务。并于后续一系列的课程与工作坊,成功在2016年复刻出消失40多年重达两吨的大舢舨船,下水航行。

从老师傅的眼睛看出去,便能判断下一步该做的工序、木料需配合裁切的尺寸、木头要走的斜度等,这对许多木工爱好者和造船系学生来说,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。照片上的船影,或许能看出一点船的构造,但毕竟是要造出能下水的船只,总不能仅模仿外型而已,还要兼顾实用性的需求,更何况是没人看过的船。在完全没有设计图、没有测绘的情况下,要造出一模一样的古舢舨,所需的专业技术的精湛程度,是难以想像的。

当年筹画复刻舢舨船计画的助理罗国栋,在旗津找到明山师傅,说明想复刻古舢舨的来意后,明山师傅便曾表示,要趁他还能动时赶快做,因为像他一样,有能力以传统的方式把整艘木船作出来的,已经后继无人了。

功夫不精去哪都被人看不起:传统木船匠师董明山的职人精神
走进造船厂,明山师傅远远地指着建造中的船只,告诉我们船舶的製造结构:先有内装的木头结构,再来才是循着木构打造外壳。

这一天,我们来到他工作的造船厂,明山师傅带着我们爬上楼梯,俯瞰建造中的船只,告诉我们造船的步骤。

现场已有一艘架好木构的大船静静地躺在厂内,空气中瀰漫着木屑与喷漆的混杂味道。明山师傅指着远远的大船船身,告诉我们,船舶的结构必须先有木模,才能做玻璃纤维外壳,加上複杂的木头内装,所以像他这样的木工师傅,无论在传统造船或现代造船里,都还是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
提到那年在中山大学的造船营队,老师傅惊为天人的传统技艺表现,明山师傅腼腆地笑:「那没啥啦!」

「顺就好」:非标準化的传统技术知识

罗国栋现为「西湾海洋」工作室的创办人,回忆起那年暑假担任助理,在旗津基地负责「木船实务工作营」,整个营期印象最深的,就是老师傅时常挂在嘴上说的:「顺就好」。

营队第一天是放样课,由于舢舨船没有实体和设计图,于是就在明山师傅当场对空比画中,拉开了序幕。「他取了一条外围的舷线,摆着摇桨的手势说:『这样的尺寸刚刚好,不会太难划。』就这样开始了。」罗国栋说。

后来整个为期十天的营队,明山师傅充满经验主义色彩的技术原则与口诀,使在场的大学生和木工爱好者大开眼界。从放样、裁锯龙骨、安龙骨,每个步骤都浑然天成。罗国栋形容明山师傅有着「脑海船图」般的神奇技巧,从全凭传统的墨斗定位,到高超的拉弹弧线绘成的龙骨放样,令在场包括造船系大学生们啧啧称奇。

营期最后几天,学员分成两组造船,一组是传统舢舨,一组为西洋帆船,西洋帆船组学员有设计图能看,彼此分工精準,各自做各自的;而传统舢舨组学员由于无图可看,遇到问题,全凭整组讨论,必要时请老师傅指导。问问题时,明山师傅最常说的话就是「顺就好」、「如此这般,这样才会顺」。

「顺就好」这样的概念,似乎是传统木工技艺的最好写照。由于老师傅的养成历程,并非接受标準化的学院知识,也正是如此充满弹性、可以随时修正的技术经验,因而能符应现在游艇产业里,随时浮动的客製化需求。这也是台湾游艇客製产业能稳坐亚洲第一的主因之一。

「日本人当年来台湾后,把铁船领域的科学造船知识带进来,整个知识体系与造木船是不一样的。而像明山师傅这样的传统木船师傅,他们造船,几乎只看简易船图,以及搭配口诀。」对船舶发展颇有研究的罗国栋说。

「现代的客製化游艇需要像明山师傅这样的传统木工,是因为船壳做好、验完后,客製化的部分几乎就是内装竞赛,」罗国栋解释「而明山师傅这样的传统木匠就在此时上场。他可以从现场环境进行观察修改,透过放样板,几个礼拜后,就可以打样给客人。效率之快,我们就是这样让外国人惊豔的。」

学会做船,转做其他的木工也能「顺」

明山师傅读完初中后,他和许多那个年代的人们一样,没再继续读书,而是当学徒以习得一技之长。他的父亲曾和日本人学习造船木工,他承继了父亲的造船木工技术,学了半年,便离开父亲,自己到外面接工作。

年轻的时候,他对提升自己的技术十分勤奋,除了白天跟着同事完成工作,从工作中渐渐累积经验,精进自己的技术,到了晚上就在家自己看相关的书,学习如何看图与绘製线图。

「人要学一样东西,你要精啊,功夫不精,去哪里人家都看不起,高不成低不就,要10元的工作你做不起来,给你8元又太少。别人来找你的时候,你做一个不漂亮的出去,总是很不好意思。」明山师傅说此话时,表情很腼腆,但还是能从他的话语,听出身为职人追求完美的一面。然而精湛的技术却仍免不了被时代潮流的变化所冲击。

功夫不精去哪都被人看不起:传统木船匠师董明山的职人精神
高雄船舶木工职人董明山师傅。

上世纪80年代,由于限渔政策之故,台湾造船产业一时跌落谷底。明山师傅开设的船舶栏杆工厂接不到订单,他便关了工厂,开始四处接案的工作生涯。那段时间,正是保龄球运动方兴未艾的时期,全台各地的保龄球馆,如雨后春笋般出现,明山师傅因而得以在整个造船产业没落的过程里,转作保龄球馆内的球道工程,顺利度过了这段职业生涯的低潮期。

明山师傅笑着告诉我们,会做船的话,就能做几乎所有的木工。因为船是最难的——家具、桌椅、球道,木料切割方向都是直线的,而船是弧的,角度要对,才能破浪而行;木头要合,材质也要挑。

「船坐起来要顺,要不沉下去,还要能载重,比较难做。」老师傅说。儘管在採访前对「顺」这个词所代表的传统技术精神已多有听闻,然而当我第一次听到他亲口说出「要顺」这样传统技术色彩字彙,却感觉「顺」这个词,实是涵括了传统匠师的生命哲学,并展现在每个生命转折处。

老师傅告诉我们,几十年来,他很少缺工作,即便是做保龄球球道的时期,光桃园一地,仅仅八年,就参与过三十多座保龄球馆球道工程。民国90年后,造船业藉着游艇产业渐渐复甦。明山师傅回到高雄。现在他所属的木工工班,都能在高雄接到游艇的案子,特别是冬天船只回到陆地上进行检修时,更是明山师傅最忙的时候。

「做游艇前,我只做过渔船,我回来后接触这项工作,只做了三个月,就当组长了。」明山师傅笑嘻嘻地说,「到现在,这一行很少缺工作,顶多休息一个多月,马上就有工可以做了,几乎全省跑。」

即将失传的传统造船技艺

罗国栋告诉我们,现在全台湾有能力独立把整艘木船做出来的师傅,「已经很少了」,而明山师傅就是其中一位。工班里虽然有一起工作的年轻人,却没人有像他一样的技术。询问明山师傅,为什幺没有收徒弟,他表示他不喜欢。

「老ㄟ尬少年郎(老人教年轻人),很容易起冲突,而且我都跑来跑去,怎幺收徒弟?」他说。后来聊着聊着,老师傅渐渐透露了,当造船学徒,需要耐心,且造船所需的木工技术较困难。到目前为止,他还没遇到愿意耐着性子慢慢学、兼具资质好的年轻人和他一起学习。学徒期间能领的薪水不多,且劳力密集,造船厂内玻璃纤维粉末瀰漫,工作环境不佳,许多人往往吃不消。加上社会价值观影响,难以吸引优秀的年轻人踏入这一行。

我笑着说,那我能来跟您学吗?明山师傅也笑了。

「要学做老闆,不要学做工。」他说。

技术的变迁甚至消亡,有时并不是只有反应市场而已,更有可能来自其他社会脉络的因素。技术的背后意义,不仅是产业的获利,更有群众的生活记忆。我想那年中山大学「木船实验工作营」,复刻的不只是消失40多年的舢舨船而已,更将不为21世纪台湾年轻人所认识的传统技艺,以一种朴素的姿态,从造船厂高墙的那一侧拉到了众人面前: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师傅,凭着一身的几乎被遗忘的传统技艺,带回了被岛民遗忘已久的海洋记忆。

延伸阅读:专访「西湾海洋」团队:从建造一条小舟拾回失落的海洋记忆

注释:「边缘社区认同再造」计画源于教育部「HFCC人文及社会科学知识跨界应用能力培育计画」,鼓励人文及社会科学领域教师及学生运用其核心知识,发挥人文价值及社会关怀精神,发展实作模拟场域,以进行跨界共创及社会创新的先导型计画。文中所提及「木船实验工作营」,为2015年由中山大学社会系、海洋科技大学造船系主办,以旗津的旧海军技工宿舍为基地,所展开为期十天的工作营。这是台湾第一个结合木船实作与STS的实验营队,不仅邀请明山师傅进行技术讲座,关注在技术的沟通与合作,也纳入社会学的讨论与思考。

年近70岁的明山师傅,是国内目前少数能独立製作整艘木船的匠师之一,虽传统造船技艺难有年轻人接续,但师傅透过与学校的合作保有了另一层面的传承。该计画后于2016年持续深化相关议题,开展不同系列课程深耕在地文化,目前亦积极寻求更多合作,试图汇集更多系所的合作,透过现代科技努力转译当年老师傅「脑海船图」的传统技艺知识。而该计画助理罗国栋离开团队后,与修课学员成立新创团队「西湾海洋」,持续投入海洋教育事业迄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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